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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一圣:遇到传销当让十万赵军攻梁城丨天涯·小说

2026-01-07 15:31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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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待到酒酣耳热歌呜呜,天也快黑了。这期间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,没人管,响了好一阵才停。横三不是头回喝多,也不是头回嘴瓢,像个泄露秘密的间谍。他不甘心做特务,叹生不逢时,还说搁贵州当兵那阵指导员可惜他这样大才生在和平年代,没英雄用武之地。退伍前他就在等,现在他还在等,等第三次世界大战,到时他便能王公贵胄图就霸业,最不济弄个将军当当,不在话下。说话时,他的脚当啷弄翻一瓶酒,没有骨气的啤酒汩汩流淌,弄湿趴窝桌底的秋风。

  横三来到摩托车边,翻翻衣兜裤兜,到处找不到钥匙。赵立人说:“咱没喝到家,要尽兴了才能走。”赵立人甩开莉芳和门框,想走一步,又多走两步。赵立人低着头,抬不起头。他的两个胳膊乱舞,脊背弯得像条龙。他找不到脑袋了。赵立人来到摩托车的另一边,脑袋杵到反光镜,手掌拍打油表盘,说:“钥匙在这,还说没醉。”横三跨上摩托,拧了钥匙,启动马达。摩托发出隆隆的声响。汽油味直冲脑门,一股恶心的东西涌到赵立人喉头。猝不及防,赵立人哇的一声全吐了,龙也吐了出来。龙,好不争气,在恶心的酒菜里疯狂扭动。

  横三走罢。赵立人还在吐。莉芳恨铁不成钢地说:“你说你非要贷款做什么?”赵立人边吐边说:“你不懂。”莉芳心疼地拍赵立人的后背,嘴里却说:“喝喝喝,怎么不喝死你。喝得骨头缝里都是酒碴子。我看他根本不想贷款给我们。贷个款怎么就比杀人还难?都半年了,酒喝了没十场也有九场了吧,一个钱星子也没见着。每回都说好,转脸问他就忘。我看就算喝死了,他也不会贷给我们,就因为我们没钱。你看刘明启说贷就贷。我算看透了,银行的钱不会贷给我们穷人的,只会贷给有钱人。”

  王OK内心发怵,庆幸赵立人也跟来了。昨天晌午,王OK请了赵立人到三福饭店。王OK他爹叫王三福。王三福掌勺,早早做了四菜一汤,待赵立人坐下,他拎了一瓶五粮液也进来。赵立人有些意外,也有些提防,毕竟上个月他还与王OK都在竞选村主任。赵立人落败了,心有不服。他们都知道赵立人声望高,败就败在钱上。赵立人花不上钱,别说村主任,三大元一个也没落着。王OK他爹要不是大把钱花对了,王OK也够呛。酒过三巡,赵立人也没松口。王三福给赵立人斟满一杯酒,说:“你还记得不,你在部队的时候还给我写过信呢。”看起来,他想拉近关系。赵立人知晓,这番话有威逼的意味。那时候,赵立人将近退伍,给王三福写信说:“你等着,我马上退伍了,等我退伍回家咱们好好算算账。”赵立人打哈哈说:“那时候年轻,啥也不懂。”赵立人想想,那时他太年轻,太气盛,简直轻狂,身体里装了一个使不完劲的马达,还不知道什么是生活,以为前面有大好前程等他。赵立人不但要为家族争光,还要复仇。他要为赵平原报仇,因为赵立人小时候明确记得王三福作为队长老欺负赵平原。因此,他大张旗鼓写了那封信。酒场散了,赵立人也没松口。

  今天,是王OK上任要解决的第一桩纠纷。弄不好,很难干下去。明强和育华又骂起来。明强说:“是你占了我家墙。”育华说:“是你占了我家墙。”明强说:“操恁娘。”育华说:“戈壁。”他们是邻居,都说两家紧挨的一堵墙是自己的,只为多占一寸地。王OK喊了一声,他们都未住嘴。王OK上前一步,看着育华,说:“好了好了,先找灰眼。”这是常规方法,王OK心里也打退堂鼓,因为年代久远,找不着灰眼是常事,不然不会有那么多地界纠纷了。育华很快从家拿来一杆铁锨,就在墙头挖。明强拦他:“你偏我这边,能挖着才怪呢。就在你那边。”王OK说:“都挖都挖。”明强后知后觉也拿来一杆铁锨,往育华那边一杵便挖。果然,都没挖出来。

  王OK脑门出汗。他身后的赵立人向前走了一步,肩头撞了王OK一下。王OK心头一惊,一个可怕的想法划过:赵立人今天不会借故找茬吧。赵立人说:“既然这样,就把这堵墙扒了。”明强有弟兄三个,更为强势,向前一步,登时说:“不行。”明强说罢,自知声大,不敢直看赵立人阴沉的狗脸,退了一步,站回刚刚挖的坑边。赵立人刚刚向前扛了王OK肩头,并走到王OK前头。王OK登时领会,他在帮他,顺了赵立人的话说:“那就这样,你们各退半尺,自己砌自己墙,中间留条缝,谁也甭越界。”没人言语。起码明强没反对了,育华好说,王OK终是松口气。王OK掏出烟,扔给两人,一人一支,他们都没接住,弯腰拾起。王OK有了闲气,也挨个给看热闹的ABCD们散烟,赵立人及时递上火。

  王OK想起昨天。妻子在院场编苇簸,那是用芦苇和高粱秆编的。顾不上女儿。听到有人说,女儿走脱了。妻子跪在地上编太久,双腿麻木,站不起来。王OK与妻子说,你别着急,我这就去找。有人说,搁河边见过女儿。王OK跑到村头,过了桥,沿着河岸找。他怕女儿落了水。河面漂着一根树枝,披一块塑料布,也令王OK心悸。好在河水淙淙,甚至有鞋漂荡,挂在水草丛里,也没人浮荡。走了一阵,王OK发觉往上游走太远,他深知错了,该往下游寻。为此惊出一身冷汗。王OK没转身便跑。他先乱扒河边的芦苇丛,一边扒一边喊女儿名字。全然不顾,芦苇割伤了手和脸。令他意外,他听到远处有回应。他以为听错了。手脚并用,爬上岸边,他听到嘤嘤哭声。王OK听不出来,但他知道那是女儿,一定是女儿。王OK远远看到一个男人背着女儿,一点点走来。走到近处,他才发现那人是赵立人。赵立人从三福饭店吃罢酒,回家路上遇着王OK女儿在河边拔笛草,能吃,还能吹口笛。赵立人走过去了,听到后面呼喊。王OK女儿崴了脚,掉进河里。虽与王OK有嫌隙,但孩子有难,赵立人不忍心袖手旁观。王OK没想到,赵立人救了女儿。王OK更没想到,爹的威胁没叫赵立人屈服。只是救了女儿一遭,赵立人居然主动应承了。

  午饭时候,赵立人与赵立年踩着胡同里一块一块的青石板,往家去。三娟临时张罗四道菜,煮了一锅米饭。米饭里掺了碎南瓜,赵立人第一次见这么煮。饭桌足够大,饭菜热气腾腾。三娟端了碗就站后头,也不坐下。强强坐在塑料小车里,老动换。三娟怎么喂他也不吃。二娟添了一碗饭,每样菜都放了一些,递给赵立年,赵立年端了出去。赵立年回来,两手空空,用了很大力气才同二娟和赵立人一块坐下。强强又哭,哭不到三人身上。饭快吃完了,三娟也没坐下。走在胡同,想必赵立年猜出赵立人的意图,说,忙得顾头不顾腚;说,儿子上大学要筹钱;还说,三娟离了婚,没地方去,带了她儿子强强住我们这里,没法撵人吧,哪哪都要花钱。赵立人后悔不该吃二哥家饭,刚刚就该走掉。二娟说:“怎么不吃了,都是自己家,白(别)拘着,吃饱吃好。”赵立人两手撑住膝盖,没站起来,像为自己开脱,说:“这腿啊,越来越不吃劲了。”赵立年说:“当兵那阵,你就该找辙,就不会选去越南战场了。待会我再给你配副药罢,起码缓缓。赵立人说:“谁都跟你一样精,装瘸,躲过去了。”赵立年说:“那是部队,装瘸可我混不过去,我是真找了块大石头把脚砸瘸的。”

  到了院子,赵立人伸伸腰。太阳好大。看到一个水泥房子,里面嗦嗦响。赵立人大胆进去,突然看到一双发光的眼睛,正在吃饭。赵立人几乎没认出来,也几乎忘了,这个季度该父亲住二哥家。两个月不见,老爷子又佝偻了。像刚从白猫渡的坟茔里爬出来,身上的土也不拍拍。赵平原看到老四,以为该接他回去了,说:“这么快就到时候了?”赵立人说:“没没,我来办事,顺道看看你。”赵平原说:“今门(今天)饭菜鸡蛋归鸡蛋,肉归肉,不孬不孬。奏是(就是)啊多了两叶白菜,恁二哥奏是周到我,搁我碗里从不为两叶白菜耽误二两肉。”赵立人帮赵平原把碗送到厨房,主要为了尽快逃开。赵立人没想到,赵平原跟了来,踉跄进了堂屋,像拖了条铁链。赵立人知道,因为自己来,赵平原才大胆进来堂屋的。赵平原就坐电视机前。强强正看奥特曼打怪兽。赵平原没法要来遥控器,换戏曲频道。陪在边上看几眼,赵平原便说,这是恐龙吗?隔一阵,赵平原又说日本鬼子,说跃进塔,说红薯干干。整点报时,赵平原掏出收音机,拢在耳边,看着怪兽。《童林传》啊呀呀上场。临走,赵平原张望兄弟俩:

  赵立人临时决定不开口,因为缺了好大角的一块青石板。那时节,儿子麦生才三岁。莉芳患病,赵立人把莉芳放在结核医院门口的树底下,去借钱。莉芳让麦生别乱跑,抬抬眼看看麦生。麦生坐了一会又跑开了。麦生跑太远,莉芳抬抬眼,摸一下手边的绳子,麦生便被拽倒了。麦生爬起来往回走。麦生再次想要跑出绳子的长度,又绊倒了。冬日的清晨,还没人,太阳也没冒头。薄薄的雾气挂在医院对面的树林里,有时,布谷鸟叫起来,惊醒了莉芳。麦生累了,坐在娘腿上,脑袋低垂,盯着对面的树林,天上趟过一片一片很大很白的云朵,像是拂过鲸鱼的肚皮,都给树梢戳痒痒。麦生问娘:“鲸鱼什么时候来?”莉芳说:“没有鲸鱼。”麦生说:“那有什么?”莉芳说:“布谷布谷。”赵立人一路来到赵立年家。他停在胡同口,没有进去。因为分家,赵立年没给赵立人留下一间房子,他们已是三年没来往。赵立年出门远远望到赵立人。赵立年走得很快,把石板踩得硬邦邦,似乎从第一块石板开始他们兄弟已经和好了,第三块石板缺了好大一角。赵立年来到赵立人面前才发现自己是跑来的。“四儿,咋了,有事?”赵立人说:“肺结核,得住院。”医院靠在莉芳背后,也在麦生背后。麦生问娘:“会有鹿吗?”莉芳说:“可能吧。”雾气浓稠,太阳再也冒不出来了吧。麦生与娘盯着对面有阳光扦插的树林,坐在树下等鹿出现。他们不知道赵立人正在回来的路上,赵立人没想到回来的路要比去的时候长,也艰难。雾气越来越薄了,赵立人想迷路,然而他没有。他的脚步沉重,两手空空。

  作为饭店,平房小得可怜。赵立人完全看不到当年的影子。一个肥胖的男人,好不友善,问赵立人:“吃饭吗?”赵立人口吃:“我找人,边镇贤边大哥在不在?”胖子看看赵立人,转身走进黑色的布帘。精瘦干练的边大娘,闯了出来,热情挖苦说:“哎呦我的娘哎,什么风把四兄弟吹来了。”赵立人手里拎的一挂香蕉和一箱牛奶,搁到桌上,说:“贸然过来,还请见谅。”边大娘两手湿淋淋的,在发黑的围裙擦干。她剜他一眼,嗔怪道:“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,不过年不过节的。差你这些东西,我就不活了?”边大娘气势凶猛,起码血溅十步。见赵立人被自己挤兑到说不出话,边大娘说:“看我这脑子,光顾着说话,快坐快坐,你边大哥有事出去了,我给他打电话,你们高低要喝点。”赵立人坐下后,双手搁在油腻的桌上,说:“别别,我坐坐就走,家里还有事呢。”边大娘说:“好容易来一趟,轻易放你走了,你边大哥饶不了我。”赵立人知晓,他们家边大娘做主,说一不二。边大娘说:“听立年说,你们老家院子也卖了?”赵立人答非所问,说:“嗯,我们搬了新家了。”为了转移话题,赵立人说:“你们什么时候干起饭店了?”边大娘说:“好些年了。你们走后开的。”赵立人说:“生意怎么样?”边大娘说:“凑合活呗,还能怎么样。就等拆迁呢,说开发说了恁多年,也不见动静,干一天算一天吧。”赵立人说:“静静咧?”边大娘说:“那死妮子,坐月子咧,不提也罢。”赵立人想起当初在体育场卖水饺,莉芳忙不过来,边大娘常叫静静帮忙,一忙便到后半夜,这孩子干活一点也不惜力。边大娘叹口气,说:“你说你们,恁些时间,来菏泽一回也不过来看看。”赵立人说:“当初不是借了恁八千块钱,到现在还不上,不好意思来。”边大娘说:“钱钱钱,又是钱,打从借了钱你们不来走动,我们也不好走动,像是要钱似的,怪生分的。有一回见着恁二哥,也没敢打听恁勒(的)事。”赵立人不知如何开口。边大娘不知说什么,便说:“莉芳好了吗?”赵立人说:“早好了,就是……”边大娘说:“就是什么?”赵立人本来想说就是老犯。赵立人知道错过这个机会,他再没勇气开口了。再次体会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心境,知道早死早托生,也知道不能老逮一只羊的羊毛薅,可委实走投无路了,死便死吧,硬了头皮说:“就是……遇到点难处,想再借三千块钱……”

  上了火车,赵立人发觉,这是他与莉芳第一次一块出远门。莉芳走前头,赵立人跟后头。到火车站,真要出远门了,赵立人发怵,叫莉芳冲前头。买票这样的小事,他也躲后头。莉芳抱怨:“我又不识字,买错了怎么办?”赵立人说:“我搁边上看着呢。”赵立人佝着背,跟在莉芳身后。赵立人想起莉芳老问他:“你为什么非要贷十万款,不贷不行吗?”赵立人没解释,总说:“不贷会死。”只有赵立人知道,他叫莉芳吃了多少苦。他不想说,也说不出来。打从赵平原分家,赵立人与莉芳结婚,日子不知怎么过的,这么多年,算算账,居然背负了将近十万块的借款。亲朋近邻,无论几千块,还是几百块,甚至几十块,都有借。赵立人不知道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,他不想再背负借款,想抬头做人,想出贷国家的款还钱的办法,毕竟他们不但借到没人可借,所有人见了他们一家就像躲瘟神。赵立人终究背负十万借款,被火车吭哧吭哧,悠悠前行。

  好冷一个天。到处湿漉漉,到处冷飕飕。只把日头捂着,忽一阵椿叶微动,只觉二冷割面。就在虹桥南广场,人好多。赵立人与莉芳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,便被繁华吓到了。不愧是上海,以往赵立人对上海最了解的是来自一上联: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。据说,至今无人对出下联。有一对男女,好年轻,刚刚结婚,还没学会做夫妻。女人向一辆公交车招手,那气势,好像招来一座大山。赵立人与莉芳忙忙也跟了上去。公交车人不多。赵立人感到奇怪,人都去哪了。赵立人怂恿莉芳。莉芳问人宝山怎么走。他们坐错车了。下一站慌慌张张下车,问了几个人,都不知道。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走,拖着诧异又问,路上好多人,行色匆匆,没人理他们。无故走到天桥上,到处是高楼大厦。赵立人和莉芳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高楼和这么高的高楼。赵立人觉着这世界太大了,他们要迷失在这钢铁森林了,深深无助。他们不知东西南北,也不知哪里是哪里。为了避雨,他们走到立交桥下,立交桥上有个窄窄的洞口,雨水从洞口洒下来。还有不知哪里倒灌的风,统统浇透他们。他们站时间长了,莉芳说:“似乎一直站在这里也不错。”她这句话令赵立人觉着雨也在说话。雨说:“似乎雨一直下也不错。”

  找了许多冤枉路,莉芳快哭了,他们才找到宝山区,一座废弃工厂边上小区里的一幢五层楼房。看起来不高大,也不壮丽。爬到四楼,上不去了。他们沿着水泥栏杆,到了走廊那头,才找到上到五楼的楼梯,有铁门锁着,他们上不去。走廊的另一边走来几个人,他们是从楼下上来的。他们走过赵立人与莉芳,特意看了一眼,就走到铁门边,朝楼上喊。赵立人捏了一下莉芳,莉芳大了胆子招呼他们,说:“你们是住楼上吗?”没人搭理他们。赵立人以为走错了,又不知道该去哪里。他们站了好久,犹豫该不该下去。赵立人往楼上看,好大一阵,才有人下来。下来的是个女人,戴着眼镜,齐耳短发,皮肤白净,很是面善。她开了门,放几人进去,正要锁门。赵立人又“哎”一声。女人没言语,等其他几人上楼去了,隔着铁栏门说:“谁叫你们上来的?”赵立人说:“这里是祥云里23号吗?我们找人。”那人说:“找谁?”赵立人说:“我们找赵麦生。”楼上咚咚下来两个人,其中一个戴了眼镜,稍稍驼背,又黑又瘦,支着大大的脑袋,几乎掉下来,便是赵麦生。赵麦生看到父亲母亲,万分惊讶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女人则说:“要找赵麦生,先找顾经理。”说着,女人与另外一个下来的男人,拽走赵麦生。莉芳带着哭腔,喊:“麦生,麦生。”赵立人则说:“那不是麦生吗,我们都见着了,怎么不叫见他。”

  不大一会,上面下来一个身着西装的人,想必是顾经理。他与两个男人,一块下来,领了赵立人与莉芳下去。赵立人怀疑这两人,是刚刚上楼那几人里的,但没能力分辨。出了小区,赵立人问他去哪。顾经理笑眯眯说:“叔叔阿姨,千里迢迢,想必饿了,我们先去吃饭。”莉芳说:“麦生呢,麦生呢?”顾经理说:“赵麦生也来,很快就来。”他们来到柏油路边,人行道是红灯。对面有幢楼房,满是爬山虎。有个女人站在楼下,对着墙头一只猫说话。听不清女人说什么,但听到猫“喵喵”叫着。这个女人身着红大衣,留着浪头。赵立人担忧麦生,又怕他们找个地方,割他们腰子。略略恍神,绿灯了,他们就走。对面的女人不见了。这么短的时间能去哪里,凭空消失了?墙头那只猫喵喵地叫着,总不归猫是女人变的吧。

  赵麦生来了一年,老不适应。赵麦生被人吵醒。他脑子想的还是昨天的欢送会,热闹得像一场婚礼。所有人都喜气洋洋,而又阴森森的。赵麦生不知道。王琴胸前挂着大红花,大家都热烈鼓掌,载歌载舞。蓊蓊郁郁,念经一样。没有哭哭啼啼。又有一个人,成功上岸了。王琴成功跻身经理职位以上,带着三百万离开了。这是她这么多年来,兢兢业业,拉了多少人头,才成功了。短短一年,这已经是赵麦生见证的第三个人上岸。赵麦生很想成为那个被送走的人,可是到现在他还没拉到一个人头,好不容易叫来一个人也逃走了。

  从床上醒来,赵麦生看到床边坐着林宸。她看看赵麦生,说:“你醒了。”赵麦生说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林宸两眼眯成一条线,笑笑,也不言语。赵麦生敏感地伸手摸进枕头底下,手机果然不在,他只是在梦里用手机发消息。林宸似乎不想戳穿赵麦生,对刚刚进来的妇人说:“果然还是二叔有点东西。”妇人瞪了林宸一眼,向里面的房间走去,关上门。林宸话音刚落,二叔则从门口走过,下楼去了。赵麦生知道林宸故意这么说。关键是她怎么知晓妇人也从阁楼下来。赵麦生望向隔壁房间,房门关着,不知道妇人的丈夫在不在。铝合金门,十分廉价。毛玻璃下,人影也瞧不见。确实,妇人与二叔从阁楼一块下来,有很大疑点。无论是赵麦生还是林宸,他们都知道阁楼住着二叔。赵麦生没法说服自己,也千方百计找各种借口,企图说服自己。赵麦生更厌恶林宸了。

  林宸贼心不死,再来叨扰。值当此刻,来了两个女人。她们是林宸的好友,一个叫毛毛,一个叫李娟,都比林宸好看。如果林宸有她们其中一个那般好看,赵麦生可能早屈从了。她们与林宸说:“王琴就要走了,你送不送她。”林宸说:“有什么好送的。”她们说:“王琴当初说她要她男朋友来接她。”林宸说:“到了吗?”她们说:“还没。”林宸似乎在撒娇,转了态度,到了再告诉我嘛。她们说:“估摸半小时,你看着点时间。”说起来林宸、毛毛、李娟,还有王琴,她们四个,是住在二楼的这些女人里最要好的。

  林宸说赵麦生大撒把时,进来一个妇人,抱着孩子。屋里暗了一下。她把孩子放在赵麦生床头。赵麦生扭头想与妇人说,你不要把孩子放我床上,万一尿我床上怎么办。他说不出口,也似乎证明林宸说得对。赵麦生看到林宸胜利了,同时,再次看到斗地主的三个男人。其中那个侧脸的男人,令赵麦生心惊。那张脸很像一个帮过他的大哥。那是他只身去西安的路上,碰见的大哥,还给了他二百块钱。多年过去,没再见过。住了这么久,赵麦生居然没认出来。赵麦生从没与他说过话。这令赵麦生欣慰,也令赵麦生抽抽。没想到在这里,在这时,萍水相逢了。赵麦生想躲开这张侧脸,躲开前他看到了正脸。似乎只有侧脸才是那位大哥,正脸则是别人了。赵麦生不确定。也没勇气确定。

  五楼一个硕大的房间,窗户都给床单遮住,有些阴翳。赵立人稍显迟疑,不知道有恁多人。莉芳紧紧抓住赵立人,跟到中间。赵立人到处找赵麦生。哪里都找不到,又不敢问。赵麦生到底哪去了?莉芳两腿直打哆嗦,赵立人用手摁住莉芳膝盖。赵立人拣个偏僻的位置站住,前边的年轻人,细细长长的脖子,像一只鹅。旁边的光头是个突兀的和尚,未着僧衣,顶着六点干净的戒疤。台上顾经理正在讲话,盛大的喧闹。他们群情激奋。台上的顾经理一脸凶相,恶狠狠地喊,像骂人。赵立人仿佛看到了赵麦生。赵麦生的脸像是沸腾了。赵立人从没见过儿子这样充满希望。因为充满激情的喊叫,儿子脸色通红,脸上的青春痘,也跟鼓胀通红,脖颈青筋暴突。赵立人向赵麦生那边挤,怎么也过不去。人太多了。众人黑压压一片,传染疯病一样,波涛汹涌。赵立人第一次感受到,什么是全人类奋斗的海洋。

  “我们那儿街上有个卖家具的,百十万家底,弄干了。就在老粮所的地方开了个家具城。他是连贷款再借凑的钱。开始干得挺好,就有一条毛病。只要他喝过酒,就把别人家当自己家。喝酒就偷人家的东西,开人家的拖拉机,骑人家的摩托车。酒醒了还不知道。咳咳。有一回,他去小远家喝酒,明辉刚买了辆新电车,他出去就给人家骑走了。大伙儿找也找不着,他骑回家倒头就睡,第二天见人说起也不哼声。咳咳。到后来,没办法,人家调监控,眼看着是他推走的。找他去了,不但要还,还要请客花钱,赔不是。他弄这事,不是一回两回,被人抓住。就请场喝酒,赔钱,赔不是。咳咳。除了这一条,还有一条,就是喝醉酒碰见人就搂,搂完男人搂女人,搂完就跑,没少挨打。咳咳。他叫张道闲,长得又小又难看,咳咳。说话一咳一咳的。现在大家也知道了,这个人就是我。我交代是我,都是我。众兄弟姐妹批判我吧,我有罪孽,我请求众兄弟姐妹宽恕我的罪孽。我要积极悔罪,认真改造。自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,我要剖肝沥胆,掏出真心,我要重新做人,我要洗心革面,我要脱胎换骨,我要和众兄弟姐妹赤胆忠心,坦诚相待,这样才能真正融入我们的大家庭,救苦救难,福泽恩惠。我们才能挣到钱,争取到最后胜利。”

  讲座结束后,顾经理带赵立人到另外一个房间。赵麦生低头跟着,莉芳死死攥住赵麦生。有外人在,赵立人知道不好与赵麦生发脾气。顾经理说:“既然你们都来了,就先听听课。刚才我们的课,你也都听了,感受怎么样?”赵立人说:“挺好的。”赵麦生说:“是啊,你就留下来听听课。”赵立人生气道:“家里那么大摊子事,扔下不管了吗?马上就种麦了,就不种地了吗,不种地吃什么?”顾经理说:“我们不是传销。我们是直销。我们是有产品的。我需要交3800元钱,但是传销是入门费。我们是正规的,需要加盟费。这就像麦当劳、肯德基,是连锁店,我们只一次性收取你的加盟费。只要你在这里业绩足够多,你的下线越多,你就能从每个人身上收取一点点人头税。你能力越强,业绩越多,你的收入越多。你学过数学吧,那是呈指数级生长的。这么多人都在做,而且一家子的人在这里,不赚钱难道他还把全家都叫来,他傻吗?难道他会把家人都带进火坑吗?这个行业里有律师、企业高管、大学教授等高学历的人,刚才给你讲工作的那个大姐就是律师,人家不懂法律吗?如果这行业是传销,她会做吗?如果这个行业不挣钱,那么多人还会做吗?我们体系的李总,来这里干了九个月就当上总经理了,还把自己家人带进来了,如果他上去后拿不到6位数保底工资的话,你觉得他会把自己家人叫来做吗?派出所就在旁边,难道他们知道是传销,不来抓吗?难道你不能为了我花几天时间吗?我只是想你过来了解一下,只是想带你来看看,化解你对我的误会,做不做凭你的心意。我们不强迫你。你只要在我们这里听几天课。一天两天是不足以了解全部的。我们公司是直销企业,国家允许发展团队,不会追究责任。公司团队系统是合法直销,商业模式创新被默许,只是为了允许一小部分人,打通阶级通道。就像我们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,允许一部分先富起来。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。错过了八十年代的红利,现在就是你最后的运气。一旦错过,就死在底层,永远没有翻身之地了。因为一旦扩大范围,没法控制。我们国家人数太多了,还是需要控制基数的。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,一跃龙门,一朝豹变,穿越阶级,变身上等人,就看你要不要这个机会了。”

  当夜,赵立人睡不着。一会儿闭眼,一会儿睁眼。周围都是人,赵立人心怀戒备。莉芳睡另一个房间。他们甚至不让赵麦生与赵立人睡一屋。他强迫自己闭眼,想睡一会。屋顶在滴水,啪嗒啪嗒,砸在不远处,溅到他脸上。赵立人翻个身,看到唯一那扇门,是白色的。赵立人记得有次家里涌进来许多人,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,又是怎么进来的,仿佛这是他们家,也仿佛这家没有门。再大的门,也不够这么多人进来。似乎,这个家的所有墙壁都是门,他们这才统统涌了进来。家四周的墙壁,变得空空如也,他们拥挤在四周,简直就是四面墙壁,呜呜咋咋,密不透风。他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来了,只有他的老战友敢,老战友不知道从哪信了教,给赵立人布道,整整一夜。战友开腔便是上经:“人听见他在房子里,就有许多人聚集,甚至连门前都没有空地,耶稣就对他们讲道。有人带着一个瘫子来见耶稣,是用四个人抬来的。因为人多,不得近前,就把耶稣所在的房子,拆了房顶。既然拆通了,就把瘫子连锁带躺都缒下来了。”直到第二天,赵立人指着白炽灯说:“如果你的主能叫这个灯泡现在灭掉,我就信他。”战友走后,阳光透过打开的门照进来,锃亮的白炽灯暗了下来。赵立人被这么多人吵醒。他不是从身体里醒来的,很奇怪,是谁让他是从上往下醒来的,有谁把他从房顶缒下醒来?“缒下”这个词,解释为用绳悬人或物下坠。神的下凡,是不需要绳子的。赵立人刚刚醒来,想去洗澡,发现停电了。他没想过是不是来的人太多,把电耗光了。赵立人就喊莉芳,去交电费。他没找到莉芳。赵立人站在家里,冷飕飕的,就像站在荒野里,孤独无助。想哭。很快,赵立人看到阳光从四面八方的门洞照进来,也照亮了房间的所有地方。赵立人没掉眼泪,带着哭腔求他们:“行行好,给条活路吧。”这句话脱口而出,不伦不类。因为这句话,跑出梦外,叫醒了赵立人。过了好一阵,赵立人意识到他没睡家里,而在上海。赵立人无端想起小时候,久远的母亲带他乞讨,说:“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。”赵立人先是看到天已大亮,地板上映出一小块明亮,是阳光透窗进来映出的,也照在已经灭掉的白炽灯上,点亮了钨丝。

  现在,赵立人站在离开的宽大柏油路上。前面是十字路口,他看到了路牌。径直向前,很快就到火车站。赵立人扭身侧头,身后有两个人,紧紧跟着他。赵立人看到远远的吊塔,比在房间看到的吊塔小了许多。先前赵立人看到有人潜进工地,不知道是不是在偷废弃钢材。赵立人没别的企图,真要给莉芳买白酒,他们说他们代买。赵立人说正好去取款机取钱,他们才放他出来。好容易找到烟酒专卖店,他们走了进去。昨晚,莉芳又是一夜未睡。莉芳打新疆回来添了喝酒的毛病。晚上不喝白酒睡不下。在新疆才干仨月,不知道莉芳吃了多少苦。

  到了宿舍,他把酒给莉芳。赵麦生总皱着脸,赵立人似乎不认识儿子了,总感觉儿子现在是另一个人,不像他儿子了。赵立人、莉芳和赵麦生,跟着到另一个房间。经理对赵立人说:“我是舍不得你走的,你非要走我也没办法。我们是自由的,也不会强制你,你有离开的自由。”同时,经理掏出一叠资料,筛出两张,一张递给赵立人,一张递给赵麦生。说:“我们是非常正规的,你们先填写一下这个表格,交了加盟费,入档,就等发财吧。你们交两个人的,是吗?”赵立人点点头,从裤腰的包包里,掏出一沓钱,放在桌上。赵立人很是心疼。因为儿子说什么也不回去,赵立人也知道他不能再待了,再过几天,他肯定也不想走了。赵立人的想法简单,不但决定替儿子交钱,也多交一份自己的人头费,放自己和莉芳走倒是其次,给了钱主要是一能让儿子安全,二能让他们待儿子好点。

  赵立人看到表格上,有姓名、籍贯、民族,还有地址,是否党员。还要填写经历,分为三个阶段。确实正规,说不定真的呢。赵麦生填写完毕,看着右上角虚框里“粘贴照片”一栏说:“要一寸照片吗?”顾经理说:“没错。”赵麦生说:“我照片在枕头底下的钱包里,当时办大学毕业证专门拍的。”于是转身就走。赵立人跟到走廊,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,压低声音,说:“你可想好了,这可是你娘在新疆跪在棉田里,累死累活,拾棉花才挣的八千块钱。”儿子没吭声,掰开他的手,走了。这是儿子第一次忤逆自己,当初叫他高考五次都很顺从的儿子没了。实际上莉芳在新疆只挣五千。多亏赵立人来前借了三千,才能拿出两个人的七千六百块。

  赵立人与莉芳先找到5号车厢,不确定往哪边走是8号车厢,随便找个方向走了一阵,远远看到车厢那头写个4字,他们才转身走回。他们的座位在第三排,莉芳先靠窗坐下,赵立人才坐下。对面坐着妇人,怀抱婴孩。来到这排之前,赵立人还想她是不是坐了他们的座位。妇人乜了一眼莉芳,又乜赵立人一眼,陡然望向窗外。赵立人看到,一串人走向前面,一定是刚才跟在他们后面的人。赵立人边上坐着戴耳机的年轻人。一个威武雄壮的男人,站在年轻人边上说:“哎哎,这好像是我的座位。”年轻人掏出车票,仔细辨认一番,说:“这明明是我的座位,你看。”男人看看年轻人的车票,又看看自己的车票,说:“你弄错了吧,这是我的座位。”年轻人扒拉男人的车票说:“这是8号车厢,你这是9号车厢。你走错车厢了。”这个男人满脸胡须,仿佛全身也长了胡子,简直是一头熊,来到这里,又离开这里。

  赵立人闭了眼想睡,总睡不着。他们后面一排有一对男女聊天。赵立人想,是脱了鞋赤脚架在对面座位的男人吗?是染了黄发、身形胖胖的女人吗?但听女人与男人说:“主要是他跟我扯皮你知道吗,他一会说家里人在老家给他找了工作回不来,一会说他妹妹抑郁症什么的,我说不就是想分手吗?他说是。我说那就分手啊你跟我在这拖什么呢?他就是拖你知道吧,隔几天他就给我发短信说他在我楼下,顺便把他落在我家的东西带走。我说你别上来,我新男朋友在这。他砰的一声就炸了,说,你真行,东西我不要了你扔了吧。我说好。”听到这里,赵立人纳闷女人为什么说“新”男朋友,而不说男朋友。如果她说“你别上来,我男朋友在呢”,也能说明白。赵立人想不明白,想得头疼,不愿想了,又控制不住胡思乱想。赵立人突然明白,这个女人根本没男朋友,她就为了气她的这个“旧”男朋友特意用了“新”字,这是她情感浓烈的自然流露。是的,“新”就是没有啊。赵立人终是知道哪里不安了。离开他们窝点,赵立人才清醒些许,这里的“新”与顾经理说的“新”成员,也是一个“新”。

  火车开动不知多久了。窗外一块接着一块的田地,也动换起来。绿皮火车晃荡晃荡开,赵立人有种错觉火车不是向前开,而是向左开,也向右开,越开越阔。突然,一大块荒芜的地,插着一些十字架。众多十字架,斜着肩,东倒西歪,有的挂塑料布,有的牵麻绳,有的扛着鸟儿。漫过很久,赵立人想到应该不是十字架,是稻草人,十字架只是稻草人的骨头。赵立人有些奇怪,每次看窗外,都能晃过一座坟茔,很小很小。有一瞬间,他甚至觉着某个坟墓是赵平原的。他再次希望父亲无缘无故死掉。“也许麦生的爷爷早该死了,就像我的爷爷早早瞅准时机死了。”

  爷爷的坟茔埋在明强家。恁些年了,本来坟墓很小,他们家每回犁地都从坟上抹过去,就剩一点小疙瘩了。赵立人年年清明多培培土。赵立人拎着铁锨,就去地头。本来约好了拖拉机,该犁地了。人家的地早都犁好,甚至麦子也种上了。拖拉机久久不到,赵立人恰好遇到,明强他们弟兄仨都在地里干活。赵立人走过去了,又走回来,到了井边,站住了,远远喊:“明强,你过来,你家的地是谁给你犁的。”明强莫名说:“赶超。”赵立人掏出手机,与赶超打电线块钱刚刚买的二手摩托罗拉,翻盖手机。接通了,赵立人说:“明强家的地是你给犁的吗,你你眼瞎吗?你三爷那个墓本身就不大,你还给平了,就用你的拖拉机给抹了,你没看见吗?你现在就过来给恁三爷封上去。”电话那边,赶超说:“四哥,这个我还真不知道,可能是小建不懂事,明强家地是小建犁的,我现在就过来给三爷封好。”不大一会儿,赶超媳妇跑着小碎步,拎着铁锨来了。赵立人正给爷爷封着墓呢。赶超媳妇拖到跟前,赵立人说:“我封好了,你回去吧。”明强三兄弟就在边上。赵立人打电话骂赶超时明强也帮着赵立人骂:“奏是(就是)奏是(就是),没长眼吗他?把三爷的墓给抹了,不能原谅他,等他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他。”赵立人知道是明强捣的鬼,也是演给自己看,皱着眉,没说什么。赵立人也知道,明强三兄弟与赶超更近,明强爷爷排第二,赶超爷爷也是排第二,他们是亲堂兄弟。尽管赵立人爷爷是排第三,再往上倒倒,都是一门人。这都十来年了,你封上,他给你平了,你再封上,他又给你平了。是可忍,孰不可忍。必须敲打敲打。似乎回家继续做农民,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意外。

  CT片子,问莉芳怎么了。莉芳与她搭了几句话。赵立人黑着脸没言语。赵立人上次见张萍,年轻又时髦,如今也老态龙钟了。那时,他们在菏泽体育场的夜市卖水饺。莉芳一个人卖水饺,忙不过来。有时边大娘的闺女,偶尔也帮莉芳包饺子。赵立人则是盖楼房,那晚他不忙,就来体育场帮莉芳。莉芳早早支好了摊位。赵立人到时,已是夜半,夜市人烟稀少,滑旱冰的年轻人还有许多。赵立人骑车过来,先喝一大碗水,洗洗手就包饺子。赵立人包了一阵,待滑旱冰的年轻陆续下来,就忙着收拾桌子。用肩上的抹布抹干净,才让人坐下。有的桌子,客人坐下,赵立人尚不及擦。讲究的人,站在桌边等他过去收拾妥当才坐下。人多的一阵,大多不介意拼桌。又有人叫赵立人了。“哎老板,麻烦一下,这个桌子擦擦。”赵立人应声过去。女人说:“老板,两碗水饺,猪肉大葱的。”赵立人弯腰驼背,点头说:“好勒!”转身与莉芳高声说:“这边两碗猪肉大葱。”莉芳点头。下好的几碗水饺,赵立人挨个送去。给到女人那一桌时,汤水晃了下。赵立人每次端碗过去,尽管很烫,都用手托碗底,尽量不让手沾染碗边,让客人觉着不舒服。赵立人说:“您的两碗水饺。”她边上的男人嗯了一声。女人穿着黑色高跟鞋,精心打扮过的。女人抬眼看到赵立人,显然吃了一惊,坐定的身子动了一下,想走。她便是张萍。她双膝弯曲,坐在塑料矮凳上,似乎才知受了委屈。“没想到是你们,真是好巧啊。”张萍很不自然地说了出来。赵立人也不免难堪,第一次碰到熟人。看一眼男人,赵立人囫囵说:“你们来市里玩呀。”张萍说:“昂昂,来玩。”如果知道是他们卖水饺,张萍肯定不来。赵立人不认得那个男人,忙说:“你们吃好,我还要忙。”说罢,转头走了。他们肯定吃得度日如年。赵立人也假装更忙,不看他们。没多久,张萍甚至没问多少钱,招呼赵立人说:“把钱放桌子上了,我们就先走了哈。”赵立人转身抓了钱,快跑几步,追上他们,把钱塞给张萍说:“吃碗饺子,啥钱不钱的。”张萍推让,说:“怎么能不给钱呢。”赵立人说:“乡里乡亲的,要钱多不合适。”张萍说:“做生意哪能不要钱。”一言不发的男人,贸然说了一句:“一碗饭钱,推推搡搡多难看。还是收下吧。”张萍瞪了男人一眼,不是嫌他话多,而是嫌他说话。似乎他不说话,赵立人便看不见他。张萍说:“这钱拿好,不给钱的话,我吃得也不安心不是?”说罢,她把钱塞到赵立人手里,又捏捏他的手背,拽着男人,很快走了。赵立人知道她话里有话,不然她何意捏他呢。刚刚他们吃饺子途中,赵立人来到莉芳边上,悄悄与她说:“你别抬头。”莉芳惊慌说:“咋了?”赵立人说:“左边那对男女,是张萍他们。”莉芳说:“张萍?哪个张萍?”赵立人说:“就是过大千的张萍。她老公判刑坐牢了,听说三年呢。”莉芳说:“我想起来了,是有这么个人。张萍怎么了?”说着莉芳抬头望去。赵立人说:“别看别看。”莉芳又低头。赵立人接着说:“你猜跟她来的男人是谁?”莉芳说:“谁?”赵立人说:“反正不是她老公。”莉芳偷偷瞄去:“那是谁啊?”赵立人说:“我也不认得。”莉芳说:“她老公坐牢才多久,就找人了?”赵立人说:“一年不到吧,谁知道呢。”赵立人不想与张萍说话,不因为张萍,主要气横三。横三是她老公。

  “我不会骑三轮车。”莉芳想起来,他是推着三轮车回来的。莉芳纳闷:“你要说不会骑自行车,还情有可原,恁大个人了,三轮车怎么可能不会骑,小时候不也经常骑?”赵麦生说:“就是不会骑了呀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赵麦生还是骑走了三轮车。刚骑出门口,赵麦生果然拐到河里了。赵麦生委屈巴巴,二十七八的人了,居然哭了。赵麦生越哭越委屈。赵麦生说: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天生就会骑三轮车,不用学。自从学会骑自行车,就不会骑三轮车了。一骑上三轮车,车把就拐我,拼命往一边拐,根本握不住方向。”看来儿子没说谎。莉芳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。还是世界在密谋什么?莉芳问赵立人。赵立人也说不出来。莉芳想不通,儿子好端端在苏州打工,怎么跑上海去了。莉芳不知道世界的哪部分坏了,是三轮车坏了,还是儿子坏了?

  赵立人默默来到窗边,抽了三支烟。莉芳没说他。窗台摆了一排赵麦生学生时代的书,上面放着一个相框。相框里的全家福,他们一家四口,独独赵麦生肩膀上扛着四四方方的黑洞洞。那是赵麦生小时候,用刀子将自己的脑袋裁掉的。赵立人从口袋摸出两张一寸照片,是赵麦生十八岁时的毕业证件照。那天赵麦生在表格上贴了一张照片后,剩下两张忘了拿,赵立人悄悄收起来,打算还给儿子。忘了。赵立人从后面打开全家福的相框,将赵麦生的一张一寸照,卡在他小时候裁掉的洞口,一寸照有些大,这个大人的脑袋,长在一个小孩的身体上,很不合时宜。赵麦生的脑袋,过于大了。多的一张一寸照,无处安身,赵立人夹在一本书里了。

  “怎么样了,麦生?”赵立萍很有怨气,当初打电话质问赵立人,也怨赵麦生骗自己儿子过去。赵立人说:“他不回来,也没办法。”赵立萍说:“他不回来就不管他了吗?让他在那待着?就是绑也要绑回来。报警啊。”赵立人心虚地说:“报警也没用。他陷进去了,反抗激烈。我怕硬来,对他脑子不好。”赵立人说的这些话,也是一路上企图说服自己的心里话。赵立人不想承认,自己懦弱,人生地不熟,没胆救儿子回来。第三个电话是雪婷打来的。雪婷问家里怎么样,赵立人没提及赵麦生。雪婷又问家里缺不缺钱。赵立人只说老样子,告诫雪婷:

  “你把你的钱好好存着,别乱花。”赵立人又说:“你们厂子累不累?”雪婷说:“打工嘛,就那样。”赵立人说:“在外面多注意安全,骗子多,多留个心眼。”雪婷不耐烦道: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赵立萍挂断电话不久,大哥赵立本骑三轮车停在院子里。三轮车被赵立本装个马达,能跑长途。赵立本从菏泽千里迢迢回来,把上次从赵立人这拉走的红薯又拉回来了。这是赵立人秋收的三亩红薯。有点多,吃不完。知道赵立本在菏泽火车站卖烤红薯,叫他拉走,也帮他省点本钱。赵立本说:

  “咱们自己种的红薯品种不行,烤不成个,太稀烂,忒软和。一抓像水一样就流地上了。卖不出去。还是只能买品种好的红薯烤。”赵立本卸了红薯,没走。带一兜五仁月饼,还有几串糖葫芦,搁到桌上。他们兄弟很久没说过话了,似乎各自成家以后,他们就没再说过话。吃罢饭,莉芳去刷碗筷,他们坐那说话。电视机放着电视剧。菏泽广播电视台三套,常放些古怪电视剧。今天放的《远古入侵》,讲的是世界上有些地方出现了时空异常,远古恐龙穿越时空跑到现实世界,破坏世界,吃掉人类。主角有种仪器,监测时空异常,尽力把恐龙赶回远古世界。有时候,另一个时空点,突然跑回个未来人,人形兽脑,也吃人。兄弟俩聊到尽兴时,赵立本瞥到电视画面,说:“那是什么,什么怪物?”赵立本不认得恐龙,把恐龙叫成怪物。吃人的怪物。电视里一派惊悚。赵立人与赵立本难得轻松起来,因为电视里气氛恐怖而笑起来。赵立人不无感慨说:“要是怪物真从电视里跑出来,把人类都吃掉那该多好。”赵立人说的是人类,没说人。赵立本笑道:“那就有好戏看了。”

  赵麦生唯一挣钱的渠道,唯一能跨越阶级的通道,没有了。赵麦生不甘,不想回家,捏着车票,走出火车站。赵麦生不知道该去哪里,就乱走,走了许久,想到来上海这么久,他还没见过海。他对平原熟视无睹,他见过大山,可他从没见过海。他决定去看海。尽管他不知道海在哪边。西边的太阳,不再那么烈了。赵麦生记得,他有一次梦见太阳突然裂变了,掉了一小块,所以,因为太阳变小,它下山就早了。每天的白天就少了,每天也都变冷了。赵麦生开始很不适应,心里有些忐忑,转念一想,便又放下心来,因为他从没害人之心,就算剖露心迹,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赵麦生又庆幸,从过去的时代来到这种全新的心灵社会,真幸运啊,再也不用与人虚与委蛇了。赵麦生的心一下子也跟太阳似的,轻盈起来。

  “招商接待中”。原来这座建筑还没放弃,还在努力招商,结尾一个“中”字,就像英语里的ing,正在加倍努力。这几个红字,已经发黄发白,有些力不从心了。不过,赵麦生还是为它的坚持不懈感到佩服。赵麦生快要走过去时,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“心”字,赵麦生的心颤动一下,原来这只是“招商接待中心”,这座有“心”的建筑,就这样突然衰败,垮塌下来了,再没努力的可能,处在一种长久衰败以后的静止里。走着走着。赵麦生来到一个地方,这条街道是砖铺的,那种凹凸不平的砖块。走起来平稳,要是有车过来,无论么子车,都疯疯癫癫,哐哴哴响。这是个广场。赵麦生不知道这是什么广场,这么多人。越向前走人越多,赵麦生从没见过这么多人。赵麦生挤在人群里,怎么也走不过去。赵麦生走不到海洋那里,因为这里是人的海洋,也是激情的海洋。每个人都沉浸在欢快的海洋里。有个人把通体雪白的狗扛在肩上。赵麦生看到有的人戴着帽子,更多人没戴帽子。赵麦生似乎发现了世界的秘密,只是一句话:帽子恰好戴在他头上,脑袋恰好长在他身上。

  5了。然后是4,赵麦生抬头看到了前面钟楼上一个硕大的钟表,想高兴一下,却高兴不起来。3,2,1。所有人欢呼起来,赵麦生心里无一丝波澜。几乎同时,无数气球飞上天空。刚才赵麦生还没注意到有气球。这些气球,五颜六色,有的一簇一簇,有的一个一个,无比喜庆,样样精彩。气球轻易飞上天空。仿佛老天欠他们的。赵麦生再也忍不住,心内呐喊:这些气球,这么轻易吗,不用大风吹,不花一毛钱,便能轻易飞上天。要是小时候能碰到这些气球,他早逆天改命,坐地升仙了。*配图源自网络,如有侵权,请联系删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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